耶耶，那声藏在时光里的温柔回响

在汉语浩如烟海的词汇里,“耶耶”算不上一个正经的词，它没有收录在《现代汉语词典》里，也没有确切的释义，它更像是一声语气词，轻飘飘的，带着点撒娇的尾音，或者是一串银铃般的笑，但在我心里，“耶耶”是一个具体的人，是一段回不去的童年，是外婆家老槐树下，那一整个蝉鸣聒噪的夏天。

在我们那儿的方言里,小孩子牙牙学语时，最先学会的除了“爸爸”“妈妈”，便是“耶耶”——那是“爷爷”的叠音，带着奶声奶气的亲昵，我的“耶耶”其实是我的外公，他纠正过很多次，板着脸说：“叫外公，没大没小。”可每当我歪着头，拖长了声调喊他“耶——耶——”，他眼角的皱纹就会像菊花瓣一样舒展开来，然后无奈又宠溺地应一声：“哎，小讨债鬼。”

耶耶有一辆二八大杠的自行车,后座用海绵和红绒布绑了一个厚厚的软垫，那是我的专座，每天傍晚，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，耶耶就骑着那辆嘎吱作响的车，载着我去村口的小卖部，我坐在后面，手里攥着他给的两毛钱，风把裙摆吹得鼓鼓的，我总是不安分地晃着腿，大声喊：“耶耶，骑快点！耶耶，我要吃冰棍！”他不说话，只是弓着背，更用力地蹬着踏板，车链子发出“哗啦哗啦”的声音，像在给我们伴奏。

后来我上了初中,住校了，回家的次数从每天变成了每周，有一次周末回去，远远地看见耶耶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，一下一下地摇着，看见我来，他眼睛一亮，站起来，还是那句：“耶耶给你留了西瓜，井水里冰着的。”那个夏天特别热，西瓜切开，红瓤黑籽，甜得发腻，我啃着西瓜，汁水顺着胳膊往下淌，耶耶就拿着毛巾在旁边等着，一边给我擦手一边念叨：“慢点吃，又没人跟你抢。”我笑嘻嘻地回他：“耶耶，你怎么不吃？”他摆摆手：“耶耶牙不好，吃不了凉的。”

再后来,我去了更远的城市读大学，电话里，耶耶的声音变得又慢又轻，像被砂纸磨过，他总是反反复复问：“吃得好不好？穿得暖不暖？”末了，总不忘加一句：“耶耶想你了。”听得我鼻子发酸，我毕业那年，耶耶走了，很安详，我赶回家的时候，他已经换好了寿衣，躺在堂屋的灵床上，我跪在旁边，握着他冰凉的手，怎么也叫不出那声“耶耶”了。

如今我也做了母亲,我的孩子学会的第一个词是“妈妈”，第二个词是“奶奶”，有一天，我听见孩子对着他爷爷喊了一声含混不清的“耶耶”，我的眼泪“唰”地就下来了，那一刻，仿佛时光倒流，我又回到了那个蝉鸣声声的夏天，看见了那个骑在二八大杠上、弓着背用力蹬车的老人，听见了他那一声带着笑意的、无奈又宠溺的“哎”。

原来,“耶耶”从来都不是一个词，它是一个回不去的故乡，一份永远不会消失的爱，它活在每一个被温柔对待过的孩子的记忆里，只要轻轻一喊，就能听见那声温暖的回应，从时光的深处，穿透而来。

耶耶,我想你了。